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一阵急促而冷硬的皮鞋底碾压废煤渣的声音,穿透了沉重的柴油尾气,精准踩在废料坟场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外。

脚步声停在十步之外的死角拐角处,来人尚未现身,但那种夹杂着审视的敌意已经顺风飘来。

姚彩萍的耳朵抖了一下,刚从技术盲区的自我怀疑中回过神。常年混迹厂区的她,瞬间听出那是保卫科制式皮鞋的动静。

“霍干事带人来查哨了。”姚彩萍眼底闪过一丝刻毒,将手里的硬皮台账本在挡泥板上拍得“啪啪”响,指着车门前的林逾静,“你不是有能耐吗?等保卫科把门一封,我看你这车怎么收场。”
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
林逾静站在浓黑的尾气阴影里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她单手翻转,手指在生锈铁盒粗糙的俄文凸起上轻轻一挑,将那抹暗红色的铁皮彻底暴露在昏暗光线下。

随后,她将那个在地下鸽子市沾满烂泥、却包裹着廉价虚荣的瑕疵雪花膏,随手抛了过去。

铁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暗淡的弧线。

“三月十二日,二车间批的五十公升车床机油,实际出库三十五公升;四月一号,后勤科申领的五匹帆布,入账少了两匹。”

伴随着铁盒下落的轨迹,林逾静那比引擎声还要冷硬平淡的声音,精准报出了一串数字。

姚彩萍下意识伸手接住铁盒,原本准备喊叫的嗓子像被一把铁钳死死卡住。她瞪大了眼睛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惊惧而瞬间绷紧。

那是调度科最核心的死账,是她平日里靠着手中权力一点点抠出来的耗子洞。这些烂账被压在数百页的进出项里,连厂办的会计都不可能一眼看穿。而眼前这个被流放的黑户,竟然像背乘法口诀一样随口念了出来。

林逾静看着她,语气毫无波澜:“这本底账上的漏洞我能抹平。”

她停顿了半秒,目光下移,落在姚彩萍微微发抖的手上:“但这盒雪花膏要是掉在地上,可就真碎了。”

威逼与利诱,被揉碎在最平淡的陈述中,化作一柄重锤,直接砸碎了姚彩萍的心理防线。

姚彩萍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。生锈的边缘铬得她掌心生疼,但那模糊的俄文字母却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她的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在边缘抠了一下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铁盒裂开一条微小的缝隙。

一股浓郁的、绝不属于这个匮乏时代的苏联高级商场脂粉香气,瞬间刺穿了浓烈的柴油味,钻进她的鼻腔。

这是她做梦都想放在办公桌上显摆的舶来品。

拐角处的皮鞋声再次迈动,霍启明的身影已经隐约在浓烟中显现。

时间见底。恐惧与贪婪在姚彩萍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疯狂绞杀。最终,对洋货的狂热和把柄被抓的做贼心虚,彻底烧穿了她那点可怜的原则。

她飞快地把铁盒塞进藏青色干部服宽大的衣兜里,动作粗鲁且慌乱。接着,她手忙脚乱地翻开那本硬皮台账,拿起红蓝铅笔,在那条代表定额红线的数字上狠狠涂抹。

“刺啦、刺啦——”

铅笔尖几乎划破硬纸板。刚才那笔足以定下破坏生产罪的超标油耗,被她用极其生硬的笔触,当场改成了“车辆大修例行损耗”。

刚落下最后一笔,霍启明已经带着两名保卫科干事,大步穿过尾气,来到了卡车前方。

“保卫科例行排查。”

霍启明穿着笔挺的中山装,皮鞋在泥浆地里停住。他狭长的眼睛根本没看彭大军和林逾静,而是直勾勾盯着那扇生锈的防空洞大门。

“这辆车在这里违规怠速了快半个钟头,里面藏着什么?”霍启明的声音透着阴冷,手掌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。

他带来的两名干事立刻上前,准备绕过卡车强行查门。

“都给我站住!”

一声尖锐得有些破音的呵斥骤然炸响。

姚彩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卡车踏板上跳下来,硬生生横在霍启明和两名干事中间。

她手里死死捏着那本刚篡改完的台账本,衣兜里的雪花膏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腿侧发颤。这种刚收了贿赂的心虚,反倒催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嚣张气焰。

“霍干事,你手伸得也太长了吧!”姚彩萍扬起下巴,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动,“调度科例行验车对账,没看见吗?闲杂人等滚开!”

霍启明被喷了一脸刺鼻的尾气,愣了一下。

“姚干事,这车明显耗油异常……”霍启明沉下脸,试图讲理。

“异常什么异常!你看过账本还是你会修车?”姚彩萍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红蓝铅笔在挡泥板上敲得当当响,“彭师傅的化油器出了毛病,我在这盯着他轰油门磨合。这是厂办定的死指标,必须保证明天拉秋菜的车况!今天你们要是敢拔钥匙停了这辆车,下半年的后勤配额完不成,你保卫科背锅吗!”

一通狂轰乱炸的官腔,夹杂着厂办配额的大帽子,直接盖在了霍启明头上。

霍启明看着姚彩萍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眼睛眯缝起来。他敏锐地察觉到姚彩萍说话时,一只手极其反常地死死捂住衣兜。

但在大厂体制内,保卫科确实无权干涉调度科的验车指标。没有实据,强行和这些卡着全厂物资脖子的文职官僚起冲突,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做法。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调度科在护食跋扈。

“既然是姚干事在办公,那就不打扰了。”霍启明强压下心头的疑虑,冷笑了一声。他转身看了眼那扇被尾气遮掩的铁门,没再多说什么,带着人顺着土路退了回去。

看着保卫科的人消失在拐角,姚彩萍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。

她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凉透了后背。她没敢再看林逾静一眼,死死捂着装有雪花膏的衣兜,踩着凌乱的碎步匆匆离开了废料库。

这场由利益和把柄缝合的戏码,终于在尾气中落幕。外部查封的危机彻底解除。

林逾静站在浓烟中,看着姚彩萍狼狈的背影。

“彭师傅,油门踩到底,不许松。”她转头对驾驶室里的彭大军下达指令。

“得嘞!”彭大军一脚将油门死死踩到底。

“轰——”

嘎斯130再次爆发出狂躁的怒吼。灰蓝色的尾气喷涌而出,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物理帷幕,将防空洞的入口死死封存。

林逾静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阴暗的死角。

双手按在生锈的铁门上,推开。门轴发出滞涩的摩擦声。她跨入防空洞,转过身,将厚重的暗门缓缓拉上。

“哐当。”

伴随着铁锁咬合的闷响,外面的官腔喧闹与引擎轰鸣瞬间被掐断了大半,变成一种隔着地层传来的沉闷底噪。两个世界被彻底隔绝。

防空洞深处,空气浑浊而稀薄。工作台上那盏钨丝灯,散发着微弱的黄光。

门关上的一瞬间,林逾静一直强行绷紧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。

为了对付姚彩萍,她拖着本就濒临透支的身体,连续两次强启全息视界干预物理仪表和检索账目。那种对脑神经的榨取,终于越过了生理临界点。

胃部猛地一阵痉挛,像被带刺的铁钳绞紧。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。

她踉跄了两步,肩膀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试图将涌上来的那股腥甜咽回去,但根本无济于事。

“哇”地一口,黏稠的暗红色鲜血从她嘴角涌出,滴落在胸前破旧的工装上,又顺着衣角砸向地面。

血腥味瞬间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散开来。

林逾静靠在墙上,粗重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眼前发黑,手脚冰冷。

但她没有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躺下休息。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背,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
外面的市侩烂泥已经蹚过,用糖衣和把柄建立的防线正在发挥作用。但每一次大国重器的艰难前行,都必须先在这污浊中趟出一条血路。

她撑着墙壁,拖着麻木的双腿,一步步重新走回到工作台前。

一把扯开沾满机油的厚帆布,T9型航空特种钛的主轴初胚静静地躺在那里,带着工业最纯粹的冷硬质感。

林逾静伸出沾着血污的手指,重新握住那把绝版高精卡尺,校准了继续拼命的决心。

而在防空洞外的一公里处。

霍启明并没有走远。他停在通往厂办的土路岔口,捏紧了手中的清查单。

虽未强行破门,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。一辆号称化油器坏了的卡车,却能在怠速状态下保持如此稳定高昂的轰鸣?这卡车极其反常的怠速时间里透着浓烈的违和。

他冷着脸,掏出一本磨掉边的黑皮笔记本,翻开。

他拔出钢笔,在“废料库”三个字的外围,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死红色的圈。笔尖因为用力,刺破了纸面。

他转过身向保卫科走去,一场波及全厂物资的暴力盘点风暴已在内部悄然酝酿。